谁让我,只是本科毕业,却固执地要留在本科生多如过江之鲫的上海?想独自谋生,实在是件难事,偏偏,他又不肯放我去吃苦,便只好委屈自尊一次。
这一年,我,22岁,踏着父亲的自尊,进入了这家著名的国际医疗器械公司,苏凯是公司财务总监,是那种皱一下眉头,就会有人发慌的角色。
送我到质检部的当晚,他请我吃饭,讲一点公司的事,大多还是与父亲的陈年旧事。我低声暗笑,在寸土寸金的衡山路上,两人餐桌的空间,大多都显紧促,越过膝的台布,我看得见他的脚,而后,扑哧一声,浅笑难忍。
他愣住,略带惊异,微有尴尬,呵,年少的孟浪是被人玩味不休的人生珍宝。而后,他目光暖暖地望我,今天,是你最后一次叫我苏叔叔,日后,我们是同僚。我点头,郑重其事,我已看过公司章程,不容许员工之间,有密切私人关系,他应了父亲,是冒了险的。
苏凯送我去了地铁站,手脚利落地投币:忘记我和你爸爸的交情,你的工作会更出色。我明了,他是在提醒我,他可以把我带进公司,但日后前程,他不肯再为我使力。他让我坐地铁回家而不肯用车送我,大抵,也是这个意思:学会依靠自己。
几年之后,我还记得,当日在他面前,自己素面白衣,寡言少语,苏凯说,知道我什么时候对你动心的?
我摇头。吃饭时,一向安静的你忽然扑哧一笑,我忽然就想捏捏你顽皮的小鼻子。那时,我已依偎在苏凯怀里,相互喂一种叫做山竹的水果,他极喜欢我在某个柔情蜜意的时刻,严峻而冰冷地喊他的名字,而后,柔柔地说我爱你,让他怅然失神。
始终,我没告诉他,那次突兀发笑,是因,在桌下,我看到他的袜子,在裤管与鞋子之间,出卖了他极其绅士外表下的凌乱,他西装周正,神态严谨,却穿着两只截然不同的袜子。感谢那两只颜色迥异的袜子,是它们给了我勇敢。
在徐家汇租的公寓,16楼,一室一厅的房间很是紧凑,可我总嫌它太空,总是耳上塞着MP3,闭上眼睛,手指舒展,这些空阔就不存在了,若是,纠结依旧,我便跑到阳台上,对着上海的天空喊,苏凯,我爱你,爱死你了。
左邻右舍都已习惯了我的喊,上海,这个外表繁华内心寂寞的城市,已没什么值得他人好奇,人与人间是这般的冷漠疏离。婚姻越来越接近交易,一个眼神就可开始游戏,爱情却是来得那么不易。可我,却抵死了不肯承认,是因寂寞爱上苏凯。 在写字楼,苏凯总是深居简出的样子。早晨,他车泊楼下,拎着巨大的公事包晃悠进写字楼,再也不见影子。中午,晃进餐厅,彼时,我把对他的关注,归咎为初进公司的无措,而他是我惟一的相熟。
他偶尔,会做无谓状晃荡到质检部,一语不发地转一圈走人,视线从容地掠过我的面孔,与看其他人无甚不同,所有人都一丝不苟,是质检部的作风,从未有人向我透露他的私人信息,我却知,他是一个表面风光内里潦草的冒牌绅士,时常可见他下颚上林立着早晨漏网于剃须刀下的胡子,以及领带外竟会只有一片衬衣领子,与父亲回忆中的苏凯完全不同,现在的他,令我好奇。据说爱大都从好奇开始。
进公司后,他未和我讲一句话,甚至没正眼看过我一次。可我,偏偏不肯放过他,在这座偌大的城市,他是我惟一相熟的男子,所以,当感冒让我烫得像只刚出炉的面包时,我挣扎着,拨了他的手机。
难为他,在交通状况极其糟糕的上海,不知用了怎样的手段,穿越了闸北区来到我床前,凉而软的掌心拢在我滚烫的额上,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,把我抡到背上。
泪扑地就落了下来,找到亲人的感觉,在这个城市。
不知,他是怎样把几乎是瘫在他臂上的我弄回公寓的。一勺一勺地喂我黑美人西瓜汁时,我迷上了他因怜惜而抿紧的唇。我紧紧合拢双唇,用被高烧烧得已是迷离的眼神,看他,看他,一直看得他别过头去说:呵,你居然还养了那么多花。
我不肯放过他:不是养的,是插花。把胳膊搭过去,他试图退却,我坏笑:别动。我的唇,从他的下额开始,往上爬行,他张开大大的眼,努力昂着头,不肯启口,躲避我旋绕而上的唇。滚烫滚烫的鼻息,扑到他脸上,终是,让他无从逃避。
苏凯只是在我的引诱里,无所适从地回吻了我。我却无赖地要他将我主动献吻的责任承担到底。而后,他狠着心不肯再会我,只肯从酒店给我叫外卖,可病中的人是脆弱而且易感委屈的,哪怕是善意的怠慢。
我边喝酒店送来的鲍鱼粥边想我到底爱上他什么了,这个潦草而沉默的男人,究竟是哪里碰动了我的心?
除了想再一次见到他,我找不到答案。我抱着粥桶打电话给父亲,告诉他我在发烧,但无大碍。
收线之后,我洗了一个澡,把头发弄得湿湿地偎依在床上,苏凯曾向父亲许诺,会替他照料我。
他会来的。
是的,来了,是他太太。我失落如潮。她放下色彩斑斓的水果篮,伏在床前:你苏叔叔忙,让我替他照看你一下。
我一任自己,做虚脱状,溜进被子里,她过来掖被角,触到我湿漉漉的头发,声音微尖,还烧着呢,我来帮你把头发吹干。
忽然就厌了她的声音,标准的上海小女人模样,面目精致里有很多人工痕迹。
我故作病态疲惫,闭眼,微声低低呻吟。她极有耐心,削了水果,冲了药剂,态度柔和,诱我吃下,除了药,我冷落其它。
她边为我吹发边道,当年若不是你苏叔叔坚持,我们的孩子也该那么大了,那时年轻不解老来寂寥,早知道现在,我不会一味依着他不要孩子。
想必,数年之前,苏凯也曾是前卫的男子,定然不是现在步步退却的样子。
我成了苏凯逃不过的劫数,我喜欢他抚摸着我俏嫩的肌肤叫我傻孩子。
他再不肯去质检部晃悠,即使有事,打内线也不肯打我桌上的分机。我配合得天衣无缝,只因他曾数次忧心忡忡地说,你我私情曝光之时,将是我无颜做人之日。
我自然知道,与同窗好友的女儿私情眷眷,将会换来怎样的千夫所指?我不忍让他承受这份伤害。只能在千恩万爱面前,扮演一个无所作为的傀儡。
起初,他太太时常打电话来,邀请我与苏凯一道回家吃饭,我找种种借口不肯。那时,他定要与太太扮演恩爱夫妻。而我,扮演什么?被寂寞中年女子眼热的孩子?我怕是找不到那么多合理的借口来掩饰忍不住要滚落的泪。
我曾试图给他公寓钥匙,大约明了接过之后的意味,他推托着不肯接,只肯在深夜里敲了门,把睡眼惺忪的我,拥在怀里。 每次,我都是死死抱住了他的腰,将满是眼泪的脸抵在他的背上,求他,不要走,不要将我孤单地丢给寂寥的夜。我纠缠在他臂上,说,我可以放弃所有,可以不在乎千夫所指,你可不可以勇敢一次?
他拍着我的脸,叫我傻孩子,脸色一点点灰暗下去,我唯一能做的,只能望着他,只能任着心,碎成一滴一滴。在苏凯眼里,太太是那样贫穷,除了他的爱,便是一无所有。而我,青春年少,前程似锦。
他坦陈,婚姻已是他太太的面包。可在我眼里,她拥有我穷其一生不能得来的爱,便是富翁。穷困落魄的人,是我。我,唯一可期的,只有流年。
却终是被流年辜负,除了淡漠,流年并不能增强爱情。四年以后,面对我狂热的追逐,苏凯已心平气和。他望着正在用面膜挽留青春的我,缓慢地说,你打算一生都为公司发展卖命吗?
我说不,我只为爱情卖命。
他说,我打算开家相同业务的公司,你应该明白,我不能亲自出任经理。
一个月后,我辞职,替苏凯管理公司,一切,都很是简单,订单都是苏凯弄来的,尽管法人是我的名字,貌似的拥有全部,只是,我只是傀儡而已。一如,我在他爱情中的样子。
白天,苏凯从不到公司,偶尔来个电话,直接指给我一客户,条款已经谈妥,只要我签单即可。
夜晚,他偶尔会来,看公司运转,会在大班椅上接吻,吻着吻着,我会看见泪,从他的眼角滚下来,我抵在他的胸上,无声地流泪,抬头时,已是笑容满面。四年来,他越来越苍老越来越脆弱了,已不能承受感伤。
杨艳,你的青春,凋谢在我手里毫无价值。否则,我的余生,将被良心的鞭子鞭笞。他说这话时,已驾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。
流年终于将我的爱化做了他心头的痼疾,而良心的痛与悔,迫他,终于狠心剔之。
我只有眼泪,却无力还击。 我再没有见过苏凯的影子,在同一座城市。他没换手机,可是,我的号码,已被他设置在了拒绝接听的名单里。
两个月过后,我将电话打进了苏凯的家。是他太太接的,言语温和,说,杨艳啊,最近好吗?是不是要你苏叔叔接电话?
我略约停顿,泪一颗一颗地滑落,声音缓和而缓慢,不要了,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声,我大约很快要结婚。
她说了一串是吗是吗,像所有琐碎而善良的上海女人,开始对我将嫁之人刨根问底。
我边笑边说保密保密,等我嫁人那天,带给你们看个仔细。
其实我只是想听听苏凯的声音,而那个肯让我嫁的男子,他究竟在哪里?
我用电子邮件向苏凯提出了辞职,他只回了几个字,原本,那就是你的,何来辞职?
望着这一串字,我的心,一点点灰下去,如烟如尘。原来,这间公司,只是被他用来,将我,将他,从身边一点点剥离,给我一点物质,让良心逃脱内疚的鞭笞。
是年冬季,我对那位向我求婚的男子说,YES。尽管,我并不爱他,但是,他态度真诚,举止绅士,我喜欢他抿着嘴内敛而笑的样子,与苏凯像极。
我用最短的时间,筹备好了婚礼。因为,只有在婚礼上,我才能见到苏凯,父亲不会允许他缺席。
然后,我开始等待,不是等待婚礼。只是想见苏凯,哪怕只是一眼,哪怕,他不语一句。因为,我要他看到,我表演的幸福,让他的余生,不被良心鞭笞。